急诊科里的“红马甲”——苏州卫生职业技术学院护理专业2026年春运医疗志愿服务纪实

2026年2月15日，正月十八，苏州火车站北广场，入夜的风还带着水汽的凉。

郑雨桐把一次性橡胶手套的边缘往手腕上撸了撸，蹲在担架床旁边。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，额头磕破了一道口子，血从妈妈捂着的纸巾里往外渗，染红了指缝。男孩没哭，只是眼睛瞪得很大，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。

“小朋友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郑雨桐把声音放得很轻。

“周……周子谦。”

“子谦，姐姐是护士，你信不信我？”她弯起嘴角，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。

男孩点点头。

她迅速扫了一眼伤口：长约2.5厘米，深及皮下，边缘整齐，没有异物嵌入。她拆开无菌敷贴，一贴一贴覆上去，手法比旁边实习的急诊科规培医生还利索。妈妈攥着儿子的手，声音抖得厉害：“谢谢、谢谢你……”

郑雨桐没抬头，只是轻轻摁了摁敷贴边缘：“不谢，您别慌。站前社区医院救护车三分钟就到，缝两针，不影响过年吃糖。”

她站起身，膝盖压麻了也没顾上揉。身后，安检口排着长队，旅客拖箱子的轱辘声滚过地砖，广播里一遍遍播着“G1372次列车开始检票”。她身上那件志愿者的红马甲，在人流里格外扎眼。

这是郑雨桐在苏州火车站春运医疗保障点服务的第二十一天。

她是苏州卫生职业技术学院护理专业大三学生，2026年这个寒假，她没有回徐州老家，而是报名了学校“医路相伴”春运医疗志愿服务队，驻点在苏州站北广场的临时医疗点。她的任务是：在每天8:00到20:00的客流高峰时段，协助值班医生处理旅客突发伤病，从发烧晕厥到行李砸脚，从哮喘发作到低血糖晕倒。

苏卫院与苏州市卫健委的春运医疗保障合作已持续十二年，今年护理学院派出了47名学生志愿者，分布在苏州站、苏州北站、园区站三大枢纽。郑雨桐是其中为数不多被分配在广场地面医疗保障点的——这里没有空调，铁皮围成的临时棚子挡不住穿堂风，消毒水在塑料瓶里冻得泛白。

带队老师问她要不要调进候车厅，她摇头：“地面乘客大多是农民工，拎着大编织袋、扛着铺盖卷，他们不舒服了舍不得进医院，转一圈就回车上了。我在这里，他们更容易看见。”

她没说的是，她爸也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。

1月28日，腊月十九，是她上岗的第一天。

那天傍晚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被工友架到医疗点，脸涨成猪肝色，说不上话。郑雨桐一看，喉头水肿，典型的严重过敏。医生在处置室清创腾不出手，她没等指令，先跪在担架边测血氧，87%，往下掉。男人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，工友急得跺脚：“下午就说胸闷！他说没事！非要省那挂号费！”

郑雨桐扭开两支地塞米松，针头刺入肌肉的瞬间，她手很稳。肾上腺素预备在另一只手边，随时可以拆封。三分钟后，呼吸声渐平。五分钟后，血氧回到94%。

男人躺在那儿，眨巴着眼睛看她，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小……小大夫，多少钱？”

郑雨桐把用过的针头收进锐器盒，背对他：“不要钱。”

男人没再说话。过了很久，他爬起来，从编织袋最底下摸出一个橘子和一个苹果，硬塞进她手里，然后背上包，头也不回地走向候车厅。

郑雨桐把那两个水果摆在临时办公桌的电脑显示器旁边，一直没舍得吃。后来烂了一个，她把好的那个揣进羽绒服内袋，带回了宿舍。

2月3日，腊月二十五，医疗点来了一个年轻妈妈，怀里抱着七八个月的婴儿，脸白得像纸。孩子发着高烧，39度8，妈妈哭着说从昆山赶车回西安，半路发现退烧药落在出租屋了。

郑雨桐接过孩子，解开襁褓散热，温水擦身，喂布洛芬混悬液，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件瓷器。孩子哭累了，趴在她肩头睡着，呼出的热气喷在她颈侧，湿湿热热的。

妈妈去接热水的工夫，郑雨桐抱着孩子，在铁皮棚子门口站着，看广场上的人流来来回回。阳光从安检棚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婴儿软软的头发上，金棕色的小绒毛，一抖一抖。

她突然想起大三开学时，系主任在授帽仪式上说的那句话：护理，不是伺候人的活，是把另一个人的命，暂时交到你手里。

那天下班，她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：

“今天抱了一个小孩，八斤九两，比模拟人轻，比教科书重。”

2月11日，除夕前三天，医疗点轮到她值夜班。

零点刚过，广场上的人流渐渐稀疏，她趴在桌上小憩，半梦半醒间听见外面有动静。一个流浪汉蜷在墙角，棉袄破得露出棉絮，脚上穿着两只不一样的鞋。他手里拿着半瓶白酒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
郑雨桐没叫醒值班医生。她倒了一杯热水，从备勤物资里拿了一盒没拆封的方便面，走出去，蹲在他旁边，把东西搁在地上。

流浪汉抬头，浑浊的眼珠转了好几转，没接。

她把热水又往前推了推，说：“喝了这个，暖和。”

他接了。杯口冒着白汽，熏红了他的鼻尖。他不说话，她也不走。两个人就在凌晨一点半的苏州火车站北广场，隔着一杯热水的距离，坐了一刻钟。

他喝完，把纸杯叠成一个小小的三角，放进她手心里。

郑雨桐把它带回了医疗点，没扔。

2月16日，志愿服务期结束。郑雨桐收拾器械盘，把用了二十一天的听诊器卷好，放回器械箱。那个纸杯叠的三角，她贴在休息柜的门内侧，和那只烂了一半的苹果干在一起。

交接班的急诊科医生老张，趁她不注意，往她双肩包里塞了一盒创可贴。

“丫头，下学期实习分到哪个科？”

“还没定。”

“来急诊吧，你手快。”

郑雨桐没点头也没摇头。她把红马甲叠整齐，放进志愿队统一的回收箱里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铁皮棚子。日光灯白惨惨的，桌上的电脑已经关机，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尽。

她想起第一天进点时的紧张，第一次扎针时手心的汗，第一个送进救护车的病人临走时冲她竖的大拇指。二十一天，她处理了173个病例，加起来睡眠不足80小时，瘦了四斤。

走出北广场那天，苏州下了小雨。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，走在湿漉漉的站前街上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妈妈发来的语音，点开，背景音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动静：

“桐桐，明天到家吗？排骨炖好了，你爸非给你留着最大的那块。”

她把手机贴在耳边，走过了两个红绿灯，才回了一个字：

“嗯。”

2026年的春天，是从苏州火车站北广场那间铁皮棚子里开始的。棚子里没有锦旗，没有表彰会，只有一个纸杯叠成的三角，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马甲。

郑雨桐后来把那盒创可贴带去了实习医院。

带的第一个规培生问她：“师姐，你这创可贴是哪个科室领的？质感这么好。”

她没答。

那是火车站的风，和等车的人。